第(2/3)页 长公主往前走了一步。 又一步。 又一步。 华贵的织金裙摆拖过青石板,拖过泥地,拖进花池新翻的泥巴里。 金线绣的凤尾沾满了北境的粗砂,一条条丝线被泥水染得乌黑。 她浑然不觉。 她蹲下来。 膝盖跪进了湿泥中。 她伸出手,指腹一寸一寸拂过梨树根部那些灰黄的沙土。 北境的土。干燥,粗糙,掺着细碎的沙砾。和京城花圃里松软绵密的黑土截然不同。 信上的字还印在眼底。他写过的每一笔都在这把沙土里活了过来。 他蹲在这棵树边浇水的时候,靴底踩的就是这种沙。 他挖坑的时候崩了铲子,骂骂咧咧地换了把新的,还是从这种沙土里一铲一铲地刨。 长公主的指尖陷进泥里,指甲缝里全塞满了粗砂。 她不松手。 她攥着那把土,攥得指节泛白,像是隔着二十年在攥一个人的手。 她又拿起盒中那半支木簪。 切口粗糙,毛刺未平。梨花的轮廓才起了个头,两片花瓣歪歪斜斜。 他在信里说了,手艺不行,刻歪了。 簪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。不是雕花留下的,是削木的时候走了刀,割到了手指。 木纹的缝隙里,那层干涸了二十年的暗褐色,是他的血。 毛刺扎破了她的食指。 一颗血珠冒出来,沿着木纹往下淌,洇进了那层旧血里。 红的和褐的交融在一处。 她将木簪贴在胸口。 贴得那样紧,要把这块木头揣回心里去,捂回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到簪子的二十年前。 “我知道。” 长公主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第一个字还撑得住,到第二个字就碎了。 “我就知道。” 泪珠砸在花池的北境泥土上,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 砸在粗砂上,不像砸在软土上会被吸走,一颗一颗留在沙面上,亮晶晶的。 “你知道我在家等你。”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是说给活人听的了。 她的眼睛盯着树干,盯着那些粗粝的树皮,像是透过二十年的光阴在看一个人的脸。 “你知道我在等你回来。你怎么可能会像他们说的那样,为了几两功名去送命。” 她伸手抚上树干。 掌心贴着灰白的树皮,指节绕过一道道裂纹。树皮硬得硌手,被北境的风打了二十年,跟他的手一样粗糙。 他的手也是这样的。 握惯了刀枪的手,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老茧。每回牵她的手都小心翼翼地只敢用指尖搭着,怕茧子刮疼她。 “你怕我冷。” 她的声音低下去。低到风声都能盖过。 “所以种了这棵树。你想让我看暖和的雪。” 她闭上眼,睫毛湿重地压下来,不肯再抬。 “我看见了。” 她把脸贴在树干上。 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额头和颧骨,硌得生疼。 这棵树活了二十年。 在那片埋了三万忠骨的荒原上,一个断了腿的老仆用二十年的雪水浇大了它。 它替她的人活着。 第(2/3)页